第四百七十六章 培训(九)
第469章培训(九)
除夕之前,朱之蕃要在家忙乎祭祖、祝福、守岁诸般事务,蹭年三人组不好意思分朱之蕃的心,相约出门却无甚可看整个南京商圈都关门闭户过年了。
朱之蕃也确实分身乏术,恰好他在秦淮河边上有大别墅「小桃源」,就请来王小奕、
杨美、蒋翘如等,让她们去别墅陪着自己的朋友们跨年。
此三美与马湘兰、赵今燕等并为旧院顶流,这些名妓在王稚登、张幼于、梅鼎祚、潘之恒等一众曲艺家的追捧下,如今早已功成名就。且行院里也过年,也如一般人家一样,晚上祝福守岁不做生意。
奈何朱之蕃给的太多,且其人因书法「简在帝心」之后,与南京礼部关系也处得很到位,因此这三人也就半推半就,去了朱之蕃的「小桃源」。
朱之蕃壕无人性,为了让朋友们感受过年的气氛,不仅是这三美,连同她们带着的一应侍儿、乐伎弟子都一起请了,一方面人多热闹,能填满园子里的客房:另一方面让这些名妓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。
如此一来,杨天民、武之望、袁可立三人相当于每人都有一个女团陪着。其中王小奕善画小品,兼能小诗,笔墨淡远,带着自家团队陪同杨天民。蒋翘如工诗,清雅,不爱喧闹,带着侍儿陪同武之望;杨美肌肤胜雪,且善舞能歌,声韵清润,乃曲中翘楚,陪着爱热闹的袁可立。
珍馐罗列,美酒无歇,歌声清越,舞袖蹁跹真个是「旧曲梅花唱,新正柏酒传。
客行随处乐,不见度年年。」
待满城爆竹声响过,酒宴也达到高潮。杨天民等人何曾消受过如此奢靡的生活,逐渐放下矜持,放浪形骸起来。
欢娱到后半夜,有仆从引着朱之蕃进来了。朱之蕃不光是自己来,还带着一个。
杨天民几人站起身迎接,朱之蕃却叫道:「杨美快出来迎接!你的恩人来了!」
杨美从袁可立身边看去,随即「哎呀」一声道:「汝南先生来了!」提起裙摆,如风摆杨柳般扑到朱之蕃身边的一个中年人怀里。
那人面容清癯,须髯飘飘,气质出尘。朱之蕃向杨天民等人介绍道:「此乃汝南先生,大名梅鼎祚,我说一件事你们就如雷贯耳了—《玉合记》的作者。」
武之望虽然没读过《玉合记》,但和杨天民都顺着朱之蕃的话拱手行礼道:「原来如此,果然如雷贯耳,久仰大名。」梅鼎祚并无平民见官的窘迫,淡然还了礼,携杨美落座。
梅鼎祚善作曲,工诗文,且编纂大量文集,乃江南文艺圈顶流混子—正是他一首诗将杨美捧为秦淮名姝,所以朱之蕃称他为杨美「恩人」。
落座后,杨美忙着给他调整靠垫,又为他倒酒,梅鼎祚道:「润卿喝了好多酒?」杨美看了一眼袁可立,吐气如兰道:「袁大哥为奴作了好些词,为表谢意就多喝了几杯。」
袁可立本以为今日可以靠文采做杨美的入幕之宾,见了此番情景,眼睛、耳朵一齐都红了。朱之蕃见状,忙道:「兀那道人!今日杨美陪着我兄弟,你不可夺人之美也!」
听朱之蕃如此说,梅鼎祚飒然笑道:「润卿,你意下如何?」
杨美的媚眼先向袁可立一横,随即低下头,众人听她楚楚可怜道:「妾身喜欢年轻又有才学的,又恐道人身边无人陪。」
袁可立一听这话,骨肉都酥麻了三分,些许怨气无影无踪,忙道:「无妨!今夜流波君可自行做主!」
朱之蕃见兄弟色授魂与,恨其不争,只好自行替他出头道:「今日杨美人必须陪我的兄弟,且一会儿还有贵客到此,汝南兄你要帮我想办法,反正我没有你的面子大。」
梅鼎祚闻言皱眉道:「如今已经是后半夜,我面子再大唤的谁来?再说,谁在除夕为恶客?没家没业么!」
武之望问身边蒋翘如道:「这位汝南先生也客居南京?」
蒋翘如掩口微笑道:「正是。梅先生宣城梅家大少爷,在南京住了两年了,他父亲是宛溪先生。」
武之望哦一声道:「原来是名门之后。」心道,「宛溪先生是谁?」
杨天民仿佛能听到他心声似的,凑在他耳边低声道:「梅尧臣是谁你知道吧?这宛溪先生是他的后人,做过云南参政,回家建书院讲学的一他们家是北宋传下来的老世家了。」武之望这才点头示意明白,低声笑对杨天民道:「看样子四十岁了,还要靠他老子的名头么?想来江南好多布衣散人」的浮浪做派,后面都是家世撑着面子。」
杨天民低声笑道:「不然,这先生被王老盟主评为弇州四子」,文名不低。而且,江南好多布衣散人不都有钱,也有穷且酸硬的。」
武之望闻言撇撇嘴。
此时,朱之蕃将嘴巴凑在梅鼎祚耳边,低语几句。梅鼎祚脸色随即变了,从怀中拿出一叠帖子道:「速速派人,从东水关第一家往这边找,若遇到灯火未熄的,都投帖子进去,就说某正在编纂《青泥莲花记》,凡今夜能来者,必为其记上一笔!」
武之望见他如此做派,又低声问杨天民道:「《青泥莲花记》什么东东?」杨天民笑叹道:「我也是北人,如何知道这些?」
蒋翘如听了两人低声交谈,在一旁解惑道:「汝南先生拟作《青泥莲花记》十三卷,专记历代青楼女子事迹,我等校书无不以为其研墨为荣。」
武之望张大嘴巴,看了看席间一众美人,发自肺腑羡慕道:「那他岂不是可以在旧院到处白嫖?」
杨天民微笑道:「贤弟,总是这般粗鲁。骑马倚斜桥,满楼红袖招」听起来就文雅好多。」
武之望为之语塞,只好自罚一杯,问道:「今夜还有谁来?看样子比这梅先生还要厉害!」杨天民和蒋翘如都摇头表示不知。
这边接着奏乐接着舞,过了好一阵子,薛素素、朱斗儿、徐翩翩、尹青、尹文、李湘真等秦淮河顶尖名妓一齐到了,武之望目瞪口呆,对杨天民道:「这汝南先生,这...
果然......果然神仙放屁,不同凡响!」
又过了一刻钟,竟然连顶流中的顶流马湘兰和赵今燕也来了,武之望对梅鼎祚扁扁的服气,倒满了酒,连敬三杯。
正喧闹间,堂外有仆来报,道是贵客来了。朱之蕃忙起身,与梅鼎祚两人联袂到大门外迎接。过了一炷香功夫,引进一个中年人和一名老者,都比较面生一但马湘兰等一众名妓却明显认识的其中一人的,一齐起身施礼。
朱之蕃意气风发,向杨天民等人介绍道:「此乃《南京日报》东主冯长安先生!这位老先生乃山阴布衣徐渭!」
杨天民、武之望、袁可立大吃一惊,忙上前躬身施大礼,冯邦宁胖脸上挂着微笑,还礼道:「不敢当,不敢当,诸位都是官老爷,岂不是折煞我等草民。」
那徐渭却鼻孔朝天,只用白眼对着杨天民几个,待马湘兰带着众美过来施礼,徐渭的黑眼球才落到眼眶正中,带着笑容颤巍巍还礼。
排位过程自然经过一番混乱,杨天民几个虽然官身,但谁敢在冯邦宁眼前托大?好说歹说,让了徐渭做了主位,冯邦宁在右手边作陪,其他人等按年龄坐定,袁可立最小,杨美陪着他敬陪末席。
冯邦宁坐下后,笑眯眯举杯道:「在下日夜兼程,才将青藤先生请来南京,刚在三山门下船,若返家非得天明不可。因此借兰嵎先生别业,为青藤先生接风洗尘—未曾想大家都在这里欢宴,也算是恰逢其会了。」
众人纷纷道,能有机会得见帝国报馆魁首,出版业顶级巨头,乃修来的福气,平日里请都不可能请来的。
梅鼎祚是朱之蕃拽过来的,只知道他要引荐贵客给自己认识,万没想到能贵到如此地步,将自身傲气全收了,笑问道:「未知冯社长请青藤先生来京,所为何来?」
冯邦宁将手往天上一拱:「王凤洲在京师偶见后辈送他青藤先生诗文书画,惊为天人,写了好多信极力在李卓吾先生那里引荐。我听说卓吾先生前两天面圣时,提到青藤先生—某此番只是受他所托,其他的就非我所知了。」
在座众人闻言,个个不明所以。武之望仍咬杨天民耳朵道:「徐渭何人,这是咋回事,你知道吗?」
杨天民笑着缓缓摇头,嘴唇微动:「吾只听说其人乃越中名士,当年做过胡宗宪幕僚和江南这帮人不是一挂的,李贽为何请他入京,我如何能知道?」
武之望闻言道:「他做过胡宗宪幕僚?那现今得多大了?」
杨天民他顿了顿,低声道:「看他形貌,已经古稀之年了。
武之望道:「古稀之年,能做甚事?李贽巴巴的请他来?」
杨天民微笑道:「虽然不知道李贽为什么请他来,但可以猜一下:其实,李贽和徐渭、冯邦宁一样,都不是江南浮浪文人这一挂的。现如今大变法将起,陛下长时间留在南京,再结合文宣院改制,以及培训我们」
他用手一划拉,划出一个圆来:「恐怕这人来南京,是有人要在文艺这一个圈子里,再造一个大圈子,压住江南这个小圈子。」